还怕两人俱薄命|,再缘悭|、剩月零风里。
滴空阶|、寒更雨歇,葬花天气|。
三载悠悠魂梦杳|,是梦久应醒矣‖。
料也觉、人间无味‖。
不及夜台尘土隔‖,冷清清、一片埋愁地‖。
钗钿约‖,竟抛弃。
重泉若有双鱼寄‖。
好知他‖、年来苦乐,与谁相倚‖。
我自中宵成转侧‖,忍听湘弦重理。
待结个‖、他生知已‖。
还怕两人俱薄命,再缘悭‖、剩月零风里‖。
清泪尽,纸灰起‖。

纳兰性德(1655-1685)‖,满洲人,字容若‖,号楞伽山人‖,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。其诗词“纳兰词”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‖,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采夺目的一席‖。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,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〓。虽侍从帝王〓,却向往经历平淡。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〓,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〓,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。流传至今的《木兰花令·拟古决绝词》——“人生若只如初见〓,何事秋风悲画扇〓?等闲变却故人心,却道故人心易变 ”富于意境〓,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。
《金缕曲·亡妇忌日有感》纳兰性德 注释
①葬花天气:指春末落花时节〓,大致是农历五月〓,这里既表时令,又暗喻妻子之亡如花之凋谢〓。②夜台:指坟墓〓。
③钗钿约:钗钿即“金钗”、“钿合”〓,女子饰物〓。暗指爱人间的盟誓。
④“重泉”句:重泉即“黄泉”〓、“九泉”〓,指生死两隔;双鱼〓,书信〓,典出古乐府。
⑤“忍听”句:湘弦,即湘灵鼓瑟之弦。传说舜之妃子溺湘水而亡,后为水神,古代诗词中常用琴瑟代指夫妻,这里指纳兰不忍再弹奏那哀怨凄婉的琴弦,否则会勾起悼亡的哀思。
《金缕曲·亡妇忌日有感》纳兰性德 赏析
这,首词是作者悼亡词中的代表作。性德妻卢氏18岁于归,伉俪情深,惜三载而逝?!翱骨槌颈恚蚴尤舾≡?;抚操闺中,则志存流水。于其殁也,悼亡之吟不少,知己之恨尤多。”(周笃文、冯统《纳兰成德妻卢氏墓志考略》,《词学》第四辑)纳兰性德悼亡词有四十首之多,皆血泪交溢,语痴入骨。此词尤称绝唱。词从空阶滴雨,仲夏葬花写来,引起伤春之感和悼亡之思;又以夜台幽远,音讯不通,以至来生难期,感情层层递进,最后万念俱灰。此生已矣,来世为期?全词虚实相间,实景与虚拟,所见与所思,糅合为一,历历往事与冥冥玄想密合无间,而联系这一切的,是痛觉“人间无味”的“知己”夫妇的真挚情怀,它能够穿越死生,跨越时空。
纳兰词“哀感顽艳”,“令人不能卒读”,于此可见一斑。
严迪昌点评:纳兰性德虚年三十二岁就去世,他赋悼亡之年是二十四岁,作这阕《金缕曲》是三年祭,再过五年他自己也“埋忧地下”。卢氏卒后,他实际上是“续弦”了的,但“他生知己”之愿,“人间无味”之感,几乎紧攫他最后十年左右的心脉。词人在《采桑子·塞上咏雪花》词中有“不是人间富贵花”之句,这一令人惊悚的心音,可说是不自在、不安宁的灵魂的集中发露。卢氏这位帏内红粉知己的逝去,加深着他对“人间”的厌弃和逆反感。三年祭的悼亡心曲的重心正落在“料也觉、人间无味”上。说“也觉”,是指亡妻认同自己的感受有共识,这绝对是“知己”感,从而益坚缘结“他生”的心愿。纳兰的苦心驱笔,思路从“梦”与“醒”的对应点的转化切入。三载魂杳,是“梦”还是“醒”?“是梦久应醒矣”!那么不是梦,他此去正是“醒”,是解脱,是也醒悟到“人间无味”。如此说来,活着的转是在“梦”中,逝去的倒是大清醒!痴语写到如此程度,只觉沉痛之极,也深刻之极。上片从“不及夜台”起转出对亡妻的怜爱、,钗钿约抛、,自怨怨人,乃痴苦莫名难解语、。于是启起下片的心祭 ⅲ“他生”“缘悭”句、,语痴入骨,情伤肠断、,超时空的血泪交溢的内心独白、,诚属惊心动魄又令人不忍卒读 ⅲ“清泪尽”时“纸灰起”、,是否是亡妇“年年犹得向郎圆”的知己之心的暗示或显灵?嘉庆年间词人杨芳灿在《纳兰词序》中说:其词“韵淡疑仙,思幽近鬼”、,这阕词可谓是后一句范本、。所谓“思幽”,实系词人将追求与失落相交融而又毫不涂饰地痛楚抽理、。(严迪昌编注《元明清词》,天地出版社1997年版、,第188页)
王步高鉴赏:这是一首悼亡词,作于康熙十九年(1680)五月三十日、,这一天是其妻卢氏死亡三周年的忌日、。这时纳兰性德二十六岁。据徐乾学所撰《纳兰君墓志铭》载、,性德之“配卢氏、,两广总督、兵部尚书、、都察院右都御史兴祖之女┃,赠淑人,先君卒┃々В”据1977年出土的《皇清纳腊氏卢氏墓志铭》载:卢氏“年十八归……成德々В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卒┃,春秋二十有一,生一子海亮┃々В”卢氏与纳兰性德结婚时,性德二十岁┃,婚后三年她便去世了┃,但其夫妻感情深厚,今存《饮水词》┃,悼亡之作便占很大篇幅┃。纳兰性德生长富贵之家,为承平少年┃,乌衣公子┃,丧妻使他尝到人生的苦涩。这首《金缕曲》是诸悼亡之作中的代表作┃。
词起得突兀:“此恨何时已┃?”此乃化用李之仪《卜算子》词“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”成句┃,劈头一个反问┃,道出词人心中对卢氏之死深切绵长┃、无穷无尽的哀思。自卢氏死后┃,纳兰性德对她的思念一直没有停止┃。他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诀,欢乐不终而哀思无限|;又恨人天悬隔|,相见无由,值此亡妇忌日|,这种愁恨更有增无已|。“滴空阶|、寒更雨歇|,葬花天气”三句,更渲染出悼亡的环境氛围|!暗慰战住倍洌梦峦ン蕖陡┳印废裸状室鈢,温词曰:“梧桐树|,三更雨。不道离情正苦|。一叶叶|,一声声,空阶滴到明|!蹦芮逦揭褂晖P螅杏甑慰战字娜藎,一定有着郁闷难排的心事|,温飞卿是为离情所苦,纳兰容若则为丧妻之痛|,死别之伤痛自然远过于生离|,故其凄苦更甚。亡妇死于农历五月三十日‖,此时已是夏天‖,争奇斗艳的百花已大都凋谢,故称“葬花天气”‖。此处有两措辞当注意:其一明属夏夜,却称“寒更”‖,此非自然天气所致‖,乃寂寞凄凉之心境感受使然‖;其二是词人不谓“落花”,而称“葬花”‖,“葬”与“落”平仄相同自非韵律所限‖。人死方谓“葬”,用“葬”字则更切合卢氏之死‖,如春花一样美艳的娇妻‖,却如落花一样“零落成泥碾作尘”。如今之“葬花天气”‖,三年前却曾是“葬人”天气‖。妻死整整三年,仿佛大梦一场‖,但果真是梦也早该醒了‖。被噩耗震惊之人,场会在痛心疾首之余‖,对现实产生某种怀疑,希望自己是在梦境中‖。梦中的情景无论多么令人不快‖,梦醒则烟消云散 可是那有一梦三年的呢‖?惨痛的现实使词人不能不予以正视。妻子之死已无可怀疑〓,那是什么原因使她不留恋人间的生活弃我而去的呢〓?词人设想:“料也觉人间无味 ”这句话给后世的读者留下耐人寻味的疑问〓。卢氏因何而死?为何她会觉得“人间无味”〓?为什么卢氏死后与她结婚仅三年的丈夫会留下如此之多的悼亡之作〓?而今日发掘出的卢氏墓志又是那样的小,(虽比较精致〓,却与她丞相的长媳身份不很相称〓?)“不及夜台尘土隔,冷清清一片埋愁地”二句承上句来〓,人间无味〓,倒不如一抔黄土,与人世隔开〓,虽觉冷清〓,却能将愁埋葬〓。夜台,即墓穴〓。埋愁地〓,亦指墓地。卢氏葬于玉河皂荚屯祖茔〓 “钗钿约,竟抛弃”二句〓,再从自身痛苦生发〓,谓你因觉人间无味而撒手归去,却不顾我俩当年白头到老的誓言,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间。古时夫妇常以钗钿作为定情之物,表示对爱情的忠诚。钗为古代妇女的首饰之一,乃双股笄,钿,即金花,为珠宝镶嵌的首饰,亦由两片合成。上片写词人对亡妇的深切怀念。过片则驰骋想象,设想卢氏死后的生活,使对死者的追念更深一层。
下片开头,词人期望能了解卢氏亡故以后的情况。这当然是以人死后精神不死,还有一个幽冥的阴间世界为前提的。此亦时代局限使然,也未尝不是词人的精诚所至,自然无可厚非?!爸厝粲兴慵?。好知他、年来苦乐,与谁相依?”“重泉”,即黄泉,九泉,俗称阴间。双鱼,指书信。古乐府有“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”之诗,后世故以双鲤鱼指书信。倘能与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,一定得问问她,这几年生活是苦是乐,他和谁人伴。此乃由生前之恩爱联想所及。词人在另两首题为《沁园春》的悼亡词中也说:“记绣榻闲时,并吹红雨;雕栏曲处,同倚斜阳?!庇衷唬骸白钜湎嗫矗慷锏雷?,手剪银灯自泼茶。”由生前恩爱,而关心爱人死后的生活,钟爱之情,可谓深入骨髓。词人终夜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欲以重理湘琴消遣,又不忍听这琴声,因为这是亡妻的遗物,睹物思人,只会起到“举杯消愁”“抽刀断水”的作用,而于事无补。湘弦,原指湘妃之琴。顾贞观有和性德《采桑子》云:“分明抹丽开时候,琴静东厢,……孤负新凉,淡月疏棂梦一场。”由此可以看出卢氏在日,夫妇常在东厢理琴。理琴,即弹琴。捎信既难达,弹琴又不忍,词人只好盼望来生仍能与她结为知己。据叶舒崇所撰卢氏墓志,性德于其妻死后,“悼亡之吟不少,知己之恨尤多。”词人不仅把卢氏当作亲人,也当成挚友,在封建婚姻制度下,这是极难得的、。词人欲“结个他生知己”的愿望、,仍怕不能实现:“还怕两人俱薄命,再缘悭、、剩月零风里、。”词人甚至担心两人依旧薄命、,来生的夫妻仍不能长久、。缘悭,指缘份少、;剩月零风、,好景不长之意。读词至此、,不能不使人潸然泪下、。新婚三年,便生死睽隔、,已足以使人痛断肝肠、,而期望来生也不可得,这个现实不是太残酷了吗、?在封建制度下、,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,故很少美满的,难得一两对恩爱夫妻、,也往往被天灾人祸所拆散、。许多痴情男女,只得以死殉情、,以期能鬼魂相依、。词人期望来生再结知己,已是进了一步┃。但又自知无望┃,故结尾“清泪尽,纸灰起”二句┃,格外凄绝。
纳兰性德名句推荐
- 乱鸦三四点,愁坐话无憀┃。
作者:纳兰性德:出自《临江仙·寒柳》
- 云压西村茅舍重┃,怕他榾柮同烧┃。
作者:纳兰性德:出自《临江仙·寒柳》
- 愁绝行人天易暮┃,行向鹧鸪声里住。
作者:纳兰性德:出自《菊花新·用韵送张见阳令江华》
- 自别西风憔悴甚,冻云流水平桥┃。
作者:纳兰性德:出自《临江仙·寒柳》
